人生中,我們遇到過形形色色的人。有些擦肩而過,稍縱即逝,有些越走越近,成為莫逆。有些曾經靠近的,又漸行漸遠、這些生命軌跡都是一段段浮世回聲 你的人生中一定也有這些值得被紀念的人物,或許你本人就是一則動聽的故事,歡迎你在以下留言區把這些故事告訴我,讓我為你在空中講述,讓回聲流淌在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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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 episodes
Fanfan
2025.12.06
悄悄的聲音真好聽~音質純淨,咬字清晰,聲音表情豐富,聽起來真的很~舒心哦!
Fanfan
2025.12.06
悄悄的聲音真好聽~音質純淨,咬字清晰,聲音表情豐富,聽起來真的很~舒心哦!
2026-05-05
遠方有多遠
上一集我說想出去走走,打算去歐洲窮遊一個月。然後進入了緊鑼密鼓的執行階段,一場數位時代的戰役就此展開。一開始是在臉書上加一堆社團:找旅伴一起去歐洲自由行、台灣人在歐洲、歐洲自由行全攻略…然後在 YouTube 上搜尋旅遊達人的影片。標題從一開始的中規中矩:什麼「歐洲旅遊需要知道的 12 件事」、「歐洲之旅實況直擊」、「必備五類小物」、「怎樣最省錢?新手避坑指南」……到後來越來越聳動,什麼「此生必去」、「世界最美」、「隱藏版廁所秘技」、「防扒防搶全攻略」「不去後悔莫及」、……每一則都很實用,但越看越焦慮。 依照達人們和AI專業且務實的建議,我下載了一堆訂房、訂票、查車次的 APP,深怕錯過任何一個早鳥優惠。我把手機裡的備份資料一一列印出來,以防手機被搶或丟失。AI還告誡說歐洲中古世紀的石版路不好走,你得買一雙好鞋,否則走不到三天就腳痛。雖然奧地利、匈牙利、捷克不是像義大利扒手那麼多,出門在外還是得防小偷,你得買一個有拉鍊的側背包,隨時放在胸前,不能像在台灣,我永遠都背個破帆布包。 還有,一定要買旅行平安險。萬一手機、錢包被偷了,至少還能申請理賠。尤其去這些申根國家,需要買特殊的醫療險,因為那裡的醫療費用貴得嚇人,不買保險,邊境官員甚至可能不讓你入境。我一邊拿手機滑著這些琳瑯滿目的提醒,一邊感覺肩頸越來越緊。恐懼會蔓延,越不安就想準備越多。 到後來我覺得自己滿身冑甲,配備著精良武器,活像是要去前線打仗的戰士! 老子說五色令人目盲!豈止是目盲,我覺得我的心也盲了! 不過就是旅行,怎麼有麼多麻煩事?我不記得年輕時的旅行要做這麼多功課。當年去紐約,不就是買一張機票搞定的嗎? 那時候一位好友送我一張去洛杉磯的機票,我完全不想去洛杉磯,感覺上那邊華人超級多,那跟沒出國有什麼兩樣? 我想去的是紐約,一個充滿藝文氣息、開闊自由的世界之都,是伍迪艾倫、保羅奧斯特構思他們精彩作品的現場。於是請旅行社幫我加一段國內線機票,從西岸飛往東岸。 在洛杉磯轉機等了不知幾小時,飛機抵達紐約的時候是清晨,開往市區的早班地鐵車廂內充滿尿臊味,幾個衣衫藍縷的男人躺平在長椅上呼呼大睡…我不怕流浪漢搶劫,我沒有 Google Map,甚至要睡哪都不知道。但我沒有焦慮,我快樂極了! 在最熱鬧的時代廣場下車,開始打電話訂住宿。當然,我不知道國外的青年旅館都要事先訂房,電話那頭傳來的答案都是抱歉,沒有空房。我已經30小時沒睡了!不得已,只好打給不太熟的朋友,請他幫忙找當天的落腳處。睡了兩天陌生人客廳後,第三天一早我買了份中文報紙,在密密麻麻的小廣告裡找到了皇后區的華人民宿,一天只要十美金。 此後,這棟老別墅的二樓小房間就成了我一個月的家。我每天搭地鐵往返於皇后區和曼哈頓,在中央公園散步,在當年賽門與葛芬柯(Simon & Garfunkel)舉辦演唱會的那片草地上曬太陽,看著松鼠在樹根間跳躍。在華盛頓廣場聽一個年輕黑人站在肥皂箱上發表關於種族與正義的政治演說;沿著哈得遜河往北走到哥倫比亞大學大門口,在那紅磚綠蔭之間,呼吸著屬於學術殿堂的氣息。我不擔心找不到車回家,我沒焦慮,我好快樂! 某天在地鐵聽見一個南美洲樂團的演出,那來自安地斯山脈與加勒比海的呼喚,讓我摒席靜聽、無法動彈。休息時間,吹排笛的年輕人跟我聊起天,說他來自智利,他叫Arturo,中文是阿熊的意思,他胸前掛著大大小小的排笛,都是他自己用竹子做的! 此後我就跟著他們到處巡迴表演,在一旁幫忙賣他們的CD、工藝品;跟他們在一個地下酒吧看世界杯足球賽,進球了就跟著大家激動地跳起來歡呼,踢歪了也一起咒罵Sapido「Stupid!白癡」。我從不擔心被他們賣了,我沒焦慮,我好快樂! 那一個月的紐約行,我如魚得水,自由啊,自由! 回到我的手機螢幕前,一邊柔捏僵硬的肩頸,天哪!這個必去的皇宮和「必打卡」的教堂我已經看過三種介紹了! 我真的好累!好想閉上眼睛,離開這些金碧輝煌和人聲鼎沸,我慢慢往人潮反方向走去,穿過一條窄巷走到多腦河邊,沿著緩緩的水流找到一個僻靜的角落坐下。看著這條流經十個國家的河流,看著被夕照灑上金光的水面,深深吸進一口這古老城市的空氣。遠處竟有人唱起舒伯特的《水上吟》(Auf dem Wasser zu singen),那悠揚的男聲伴隨搖曳在閃亮的波浪中的一艘小船,我的心也像小船和波浪一般蕩漾開來 舒伯特,這個一生中寫上千首作品的音樂家,31歲就死了,一生貧病交困。我們從小就唱他的野玫瑰、鱒魚、到大了才聽到他的冬之旅組曲,其中最後一首〈風琴手〉(Der Leiermann),歌詞裡這麼寫: 「那個在村口赤腳踩在冰雪裡、不停搖著木琴的老人,沒人看,沒人理, 只有街狗對他狂吠。陌生的老人,我能否隨你而去? 在你的風琴上唱出我的歌曲?」多麼感傷和悵惘 我的心安靜下來,變柔軟了! 哈布斯堡家族的皇宮關我什麼事?那些恢弘的影像在我腦海最多不會停留一小時。而這些音樂、這些詩已經陪伴我大半生! 還有布拉姆斯呢?第一次聽他的第三號交響曲第二樂章時,我的畫面是一對戀人在二次世戰後的火車月台邊告別,火車催促的氣笛,交織著兩人綿綿不絕的情意,我為它掉過多少淚啊!這曲子是不是他是在維也納森林裡寫的呢? 於是我再回到電腦螢幕上,將訂好的票卷一張一張取消,一層層剝去我的武裝和冑甲。 最後留下頭尾兩段住宿的訂單,接下來我就不管了,交給偶然、交給意外,交給那些未知的窄巷。 我要去的是那些跟我有過生命連結的地方:去音樂家漫步過的森林、文學家駐足過的圖書館、作曲家常去的咖啡館。我要去到他們的墓園。那裡不是景點,那是老朋友的家。我要在路邊摘一朵小野花,放在他們墓碑前,靜靜地彼此陪伴一會。我會常常待在多瑙河畔,我會常常登上無人的山丘;也許我會搭一段火車去到匈牙利的小鎮,到鄉村市集買一些帶著泥土香的蔬果、也許我會到薩爾茲堡的湖區租一艘小船,靜聽水浪的拍擊;也許我會在布拉格大學的迴廊邊再重看一段「生命中不可承受之輕」…也許我會在聖彼得大教堂聽一場音樂會。在古老的穹頂之下,讓管風琴的震撼洗滌我的身心。我會把我的腳交給我的心。 我推開紗門走到陽台,看著山谷唱起一首很早以前的歌: 遠方有多遠,請你請你告訴我, 到天涯到海角,算不算遠? 您在收聽這個單集的此刻,我已經在飛往維也納的天空中,行李中沒有電腦,所以未來的一個月我不會上架新節目。 遠方有多遠?等我回來告訴你。 水上吟 冬之旅 風琴手 布拉姆斯第三號交響曲第二樂章 留言告訴我你對這一集的想法: https://open.firstory.me/user/cmik2qabb06j301x7d1mh8vcv/comments
2026-04-28
出去走走
最近很想出去走走,做一趟旅行。 每天待在同樣的地方、進行著同樣的日常,有時候會覺得自己腦袋僵化,甚至一灘死水,極需要出去走走、換換空氣。 不管只是單純放空,或者增廣見聞、開拓視野,對我來說,一趟旅行總會換回一個更新的自己。 也許你會問:現在各種影音媒體這麼發達,我們想要看到世界各地的景物,甚至外太空的景象等等…都不是問題。 為什麼還要花費大量的金錢,甚至千辛萬苦去到外地旅行? 因為旅行不只是看,而是感官全開,去體會物理空間所帶來的震懾。 當地的空氣濕度、泥土的氣味、風吹過皮膚的觸感,吃不同的食物,甚至長途跋涉後的肌肉疲勞都會是一種新鮮的感覺。 我記得很清楚我生命中第一次的離家遠行,是國二參加學校辦的夏令營,去高雄澄清湖露營。 忘了是從台北搭遊覽車還是搭火車,總之我們是在高雄火車站下車。雙腳一落在火車站外的拼花地磚,我就有一種奇異的感覺! 踩在這裡的地上怎麼跟踩在台北的地上是一樣的?當時幼稚無知的我,可能期待著像是踏上外太空一樣漂浮的吧! 總之,不該跟踏在台北的地上一樣啊! 之後遇見大颱風,所有的人坐在遊覽車裡,狂風把大車吹得左搖右晃,幾乎要把車給吹翻了。 儘管露營行程完全被破壞,但那個雙腳第一次踏上異地的奇妙感受,讓我至今難忘。 在陌生環境中,人的感官變得異常敏銳,也因為陌生,我們會時刻專注當下,從日常的規律中抽離後,甚至會錯覺時間變慢了。 這種完整的生命經驗,是隔著螢幕無法產生的生理連結。影音媒體是「被篩選過」的結果,而現實旅行則充滿了意外。 這些費心費力的勞動過程本身就是一種心靈的洗滌,旅行是藉由看世界而重新看見自己。 我高中開始就經常一個人旅行。週末蹺課,我會到當時的長途巴士站:北門,買一張往桃園復興鄉的中興號車票,通常我選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我記得車上都沒有什麼人。這班車在北橫公路上穿行,一邊是峭壁、一邊是深谷,景色絕美,途中經過的一些地名我到現在都記得:羅浮、雲霧鬧、鳳凰、上巴陵、下巴陵…經過雲霧鬧的時候,山間飄渺靈動的雲霧,讓人置身仙境。山路蜿蜒顛簸,雖然幾小時的車程一路顛到終點站,腰都快斷了,但一出車廂,清甜的空氣絕對讓你忘卻全身的疲憊。終點站復興鄉行政中心的旁邊就是救國團青年活動中心,通舖一晚價格250元,而且經常只有我一個人。隔天一早我會從活動中心往巴陵方向健行,走進巴陵小學,跟裡面的泰雅族小朋友玩。那時沒相機,更別提手機,所有的影像皆儲存在腦海,值得記憶的永遠也不會褪色。到現在我眼睛一閉上,那些孩子們深邃的大眼睛、天真的笑容還能一一浮現。 長大之後,有過兩次在異國流浪一個月的旅行,我想那些經歷都隱約改變了我的生命。 短途旅行是為了放空、長途旅行則是為了學習和內觀。 以往每年秋天的大拜拜結束後,也就是稿件都交出去後,我通常會去台東海邊的一家民宿住上一週。 什麼都不做,每天就在海灘上發呆,看著大海,吸著海的空氣、感受海的能量。 那樣充電一週回到台北,彷彿又重獲新的力量。 距離上次長途和長時間旅行已經很久了,趁著體力腦力還行,我決定這次離家出走一個月。 要去哪裡呢?哪裡都想去! 東南亞距離最近,但對我來說卻最陌生,距離我們這麼靠近的國家,有理由去好好了解,何況這些國家消費便宜。 地圖上顯示沿著湄公河可以走訪五個國家,嗯,這個不錯! 非洲呢?非洲可以去看野生動物,我真想經歷在壯闊草原上,凌晨從帳棚裡出發,隨著天際線亮逐漸起來, 發現周圍已被野生動物包圍的那種感動時刻; 中東呢?伊斯蘭世界的璀璨文化:古埃及金字塔、土耳其神秘的蘇菲舞…我也好想去體驗… 歐洲呢?歐洲對我則有更強的吸引力,我熟讀的作家、熟悉的電影、慣聽的古典音樂都來自這裡… 世界真大!有那麼多地方都想去! 仔細考慮了幾天,東南亞隨時可去、非洲的自然景觀可以以後參加一個團,中東現在有飛彈。 而歐洲此時不去,等更老了就走不動了! 好!決定去歐洲!去歐洲的哪呢? 上個月在網路上看到一位法國女孩唱了一首「這世界」,讓我熱情澎湃,數度哽咽,去法國吧! 尤其那裡是曾在青年時期啟發我的存在主義大師:卡繆、沙特、西蒙波娃他們的祖國…有我很愛的新浪潮電影導演:楚浮、高達… 趕緊上網查資料。一看網路介紹,天哪,法國超級貴!不行,去不了! 那換成去義大利吧!剛看完「那不勒斯四部曲」,去看看作者筆下那個混亂的那不勒斯、看看羅馬那些恢弘的歷史廢墟,搭一段威尼斯著名的貢多拉小船,而且看起來義大利比法國便宜多了!於是找出一本厚厚的世界地圖,仔細看看義大利,看著看著,原來義大利離希臘很近啊!希臘!希臘! 我國中時想要第一個造訪的國度就是希臘。那時腦海裡一直浮現出一幅畫面:一尊巨大的石雕頭像躺在斷崖下的大海裡,浪花一陣一陣地拍擊著。 啊,希臘!我想像在愛琴海邊的月光下,我一定會想起鄭愁予的詩「如霧起時」: 我從海上來,帶回航海的二十二顆星。你問我航海的事,我仰天笑了…… 決定了!義大利進希臘出。立馬上網買機票,搜尋到一家連名字都沒聽過的航空公司:阿提哈德,在阿布達比轉機一次,去程18小時,回程16小時, 來回票價兩萬五,好,就這個!以為已經跨出出發準備的一大步,隔兩天航空公司就來信改航班,說回程要延後兩天。我又查詢回程機票座位,還有座位啊!心裡有點不安,上網查了這家航空公司的評比,發現過去有許多隨意被取消航班的負評,尤其現在美國伊朗在打仗,在阿布達比轉機更加深了這條航線的不確定性。又考慮了兩天,去南歐的航班大半都要在中東轉機,何必挑這時候去跟飛彈硬碰硬?尤有甚者,網路旅遊達人都告誡說,義大利扒手搶匪特別凶猛,要添加萬全的防護措施,那又得多花錢花精神,想想算了!趕緊取消了機票。 不去我國中的夢想地希臘,那要去哪裡呢? 計畫又得從零開始。再次打開世界地圖,東歐的奧地利匈牙利看起來不錯,搭火車又能到捷克和德國,再一查機票,也才兩萬七, 轉機在北京,相對安全。開始搜尋網路上面各種旅遊達人的建議和他們的旅行影片,最終決定飛維也納來回,中間搭火車去匈牙利、捷克、甚至德國。 我的旅行一向是窮遊,買便宜機票、住背包客棧、自己煮食,買交通和景點早鳥票… 窮游的代價就是花大量時間做功課,收集資料、查詢票價、訂購住宿,查找各種交通資訊,比對從A到B的距離、價格… 但我最大的困難是數字。不論是時間、匯率、距離…通通都是數字,一聽見或看見數字我就腦袋打結,數字是我的死穴! 以前開店的時候,結帳時經常算錯,月底作帳,用計算機算三次三次答案都不一樣! 20公里和2公里我完全沒有具體概念;更可怕的是時間,第一次訂房我就搞了大烏龍!假設我從台北上飛機是1/1,到歐洲應該1/2,但我訂房日期還是寫1/1,還好我訂的都是可免費取消的民宿。 總之,我每天花大量時間查找資料,簡直比考大學聯考還認真,終於到前幾天眼睛撐不住,去找眼科掛號! 但這還只是旅行計畫的初步階段,唉,想出去走走怎麼這麼難?到底去不去得成呢?且聽我下回分解。 留言告訴我你對這一集的想法: https://open.firstory.me/user/cmik2qabb06j301x7d1mh8vcv/comments
2026-04-21
尋人不啟事
前幾天在架子上翻到一張CD,哇,好久沒聽卡薩爾斯的巴哈無伴奏大提琴,這張雙CD的外殼都裂開了,這是當年的經典錄音,就是神曲!突然想起這是玫依送我的生日禮物,多少年啦!我太久太久沒有想起這個人了! 放出音樂,琴弦與木箱共鳴出悠長的音符,像一種單純的呼吸結構,(吸氣)(呼氣),也像海浪拍打著沙灘—一種升起與消退的節奏。 玫依最喜歡大提琴,雖然他主修的是黑管,但執拗地愛大提琴的低沉的音色,甚至自己的英文名字都取為 Cello。 我好奇地在臉書上搜尋,如果他是用本名登記的帳號,很有機會能找到他。果然被我找到一個「林玫依」!但那張大頭照讓我遲疑:一雙水靈的大眼睛,兩隻做了精緻的美甲的指頭拖住下巴,嘟起嘴,側臉微笑地看著鏡頭,這不像他啊!但偶爾露出的小小灰灰的牙齒,又有點像。我一直往下滑,直到看見十年前一張他跟朋友的合照,咦,這不就是他學長西西嗎?那就沒錯了!的確是我認識的玫依。當年就是西西帶他到我打工的小酒吧的。 西西也很有趣,我記得很清楚,他第一次進來店裡,獨自一人坐在角落看書。酒吧這麼昏黃的燈光,怎麼看書啊?尤其他那一身襯衫西褲,硬梆梆的穿著打扮讓我十分懷疑,是稅務人員來查稅了。西西來了幾次之後,有一天他帶來了他當時女友娃娃和學妹玫依。 玫依的當下真的有點被嚇到。他一頭直長髮,額頭上是齊眉的劉海,單眼皮小眼睛、眉尾下垂、有點像日本江戶時代女性的某種造型;因為胖,他穿著一件黑色斗篷式的A字短裙、和一雙日本高校女生穿的小腿襪。後來才知道,他認為自己小腿是全身最美的地方,所以總會露出來。 他們都是學音樂的,也都剛從音樂學院畢業不久,西西很拘謹,玫依很豪放,酒一杯接一杯。 此後玫依都自己來,通常都是店快打烊了,他會一屁股坐在吧檯高腳上,點一杯威士忌,跟我閒聊。或者我洗著杯子,聽他跟其他客人大聲談笑;沒客人的時候,他就靠著牆,把腿跨在一旁的椅子上,一邊抽他的涼煙,一邊用一種不屑或批判的態度說些八卦。 但很奇怪的,在玫依狂放尖刺的笑聲中,我一直聽見的其實是哭聲。 他是南部人,家境不錯。畢業後,住在爸媽台北朋友的豪宅,那對夫妻移民了。除了平常教教鋼琴,其餘時間都在泡咖啡館、小酒館,他帶我去過一家義大利咖啡館,老闆是音響達人,店裡配備有頂級音響和講究的裝潢,是當時許多藝文人士的愛店,他幾乎每天光顧,跟吧檯的素真姐姊妹相稱,我發現他的人際關係都跟這些店綁在一起:咖啡館、麻辣鍋店、還有我那家小酒館。就是幾乎天天去天天去,有時候我已經快累癱了,但也只能應付著。因為年齡差不多,時間久了,也會偶爾約了吃吃喝喝,甚至看熟了那張臉,也覺得蠻順眼的。 玫依花錢毫不手軟,他的交通工具是計程車,剪個頭髮要找英國回來的設計師,剪他那直長髮要兩千,我說怎麼那麼貴!他說人家是一根一根剪啊!有一回他一到店裡就打開紙袋給我看他剛從百貨公司搶到的戰利品,說:「這件義大利睡衣打四折耶!才八千!」那是我打工一個月的薪水。 我繼續滑著玫依的臉書,除了不定時換的大頭照,還貼了很多他最愛的史努比,是啊,他愛史努比!我想那始終是他的少女情懷。但除了這些,臉書上面幾乎沒有任何文字和其他記錄,完全呈現不出生活脈絡,只有他一張張側臉角度、不同裝扮的大頭照,或在餐廳、咖啡館的自拍照。越靠近現在的年份,他的裝容就越濃豔,長直髮改成了俏麗的大波浪,原本被眼皮蓋住的單眼皮小眼成了深邃的雙眼皮,外加捲翹的假睫毛,照片上可見的美甲都鑲有碎鑽,不過,都只有臉,很少頸部以下的全身照。每一張都是幸福的笑臉,所以一開始我實在很難確認。 我記得西西幾年前告訴我:他後來在公關公司「帶小姐」,就是俗稱的「媽媽桑」,帶著漂亮妹妹穿梭在地下酒店。西西還說:他本來就很江湖味啊!我不知道,豪邁跨一步就成了江湖味嗎? 他是誤入歧途或這是他的選擇?史努比的純真被歡場的世故取代,他是更走向自己或者像其他人說的越走越偏? 我想起了我離開小酒館之後,搬家到郊區,較少跟他聯繫。朋友們說他跟一個老男人在一起了。某天他開心地打電話來邀請我和朋友們去他家吃飯,叫大家點菜,她男友下廚。一見到那個男人,我心裡就覺得不太對勁,那個比他大了一輪的男人,身材瘦小,眼神猥瑣,但見到玫依那麼有興致,我也不好意思說什麼。之後聽說他們經常找人去打麻將,會開兩桌,他的男人做菜,他們抽頭。我不知道這就是所謂的家庭賭場。沒多久玫依打電話跟我借錢,說有急用,一個月就還,我真的沒錢!他叫我用信用卡借。我拿錢給他的時候,忍不住問他為什麼要跟這樣的男人在一起?他收起慣有的張揚,避開我追問的眼神,哽咽地小聲地說:「從來沒有人說過他愛我。」 聽說後來玫依的媽媽從高雄北上跟他跪求離開那個男的,求他回高雄,玫依也沒答應。 他轉身背對了父母對他的期待,但也許繼續當一個音樂老師或者有一份穩定的生活,才是他父母的執念和虛妄吧? 臉書中缺乏一般人所謂的真實感,看來是逃避,但那不也是他一步步走回自己,走向自己的真實嗎? 我高興他變美了,不管是整容或者只是照片修圖,他都更靠近自己理想的外貌,也許更靠近美好的愛情。 可能他在那種高頻率的社交場合才更有活著的感覺,可以被看見、被需要。 我們都可能被自身的條件推向某條路,而那條路,既不完全屬於選擇,也談不上命運。 玫依會不會也偶爾這樣想呢? 這個臉書上呈現的玫依,彷彿我從來不曾認識,但,我真的認識過他嗎? 有時候生命顯得太奇幻了! 就像在海灘上走,身後留下一串腳印,但一陣大浪過來,海灘上的任何印記都被抹去,彷彿一切都沒發生過。 大提琴的弓弦之間的摩擦,流出一段段純淨的音符,幾乎不能說是旋律,那種呼吸的節奏迴盪出淺淺的幽思,讓人不得不往深處探詢。 留言告訴我你對這一集的想法: